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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派兄弟之歌/齐家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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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7年5月22日 来稿)
     齊家貞
    
     (作者序:这是我的一位已故世的狱友林方的真实故事。生前他已读了此文,现略作修改发表) (博讯 boxun.com)

    
    大約是發現自己有點不對劲,林方去看醫生。醫生打了個比方,野鴨關的时间太久,翅膀退化飛不起來,它就變成家鴨了。他催促林方趕快結婚,否則野鴨變成家鴨,悔之晚矣。
    這件事成了四哥林蕉的心病。
    
    五七年反右时,在重庆建筑工程学院读书的林方为只有一面之交的诗人流沙河打抱不平,自己也当了右派,开除学籍放回农村勞改。路上,他朝新疆逃跑,抓回來后升级成现行反革命,判刑七年。可怜呱呱坠地就死去母亲的林方,从此更跌进了冰窖。
    
    出狱十一年,林方四十岁还是个光棍,他劳改队“和尚” 的诨名竟一語成讖。
    林焦拯救过弟弟的肉体,“自然灾害”时他周身浮肿柱着拐杖去重庆省二监探监,临走时把身上僅有的幾塊钱幾斤粮都留给了林方。这次,他拯救弟弟的精神,要让林方在与女人雷火電石的撞击中变成真正的男人,不容许“野鴨”变成“家鸭”。
    
    林焦自己的肉体与精神就是被人拯救过来的,恩人是他后來的妻子,林方的四嫂陈蓉。
    
    林焦五七年也给打成了右派,从成都农业科学研究所下放到金堂农村劳动改造。这个大学生一下子跌到生活的最底層,女朋友也棄他而去,他陷入深深的痛苦。
    
    刚退出少先队的初中毕业生陈蓉,爱上了这个右派分子,她比林焦小十岁。陈蓉一向崇拜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来种田,餓得走路偏偏倒倒拄拐棍,她偷了家里半袋粮食送给林焦。
    生产粮食的人没有粮食吃,陈蓉的父亲和哥哥后来都是被饿死的。
    
    对于林焦和陈蓉的相爱,双方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林焦的亲友认为,小陈太年轻只有初中文化,缺乏共同语言,婚姻难以长久;陈蓉的亲友说,你,村上数一数二漂亮的向阳花,谁不能嫁,偏要嫁给比你大十岁的右派份子,将来哭都来不及。两人充耳不闻,结了婚,生了一双儿女,日子非常艱辛,可夫妻恩愛如初。
    
    共同度过了严寒隆冬,林焦摘了帽回到成都农科所。男人在城里挣钱,无数村民好羡慕。
    
    林方刑满就業每月工資二十九元,就業員稱它為“青春消磨费”。四哥的家,就是林方的家,發工資的那个星期天,是林方归家探亲的日子,买兩斤熟肉打一斤白酒,便是他对这个家所能有的贡献。
    早先,四哥四嫂也同林方一起等待他在監獄里暗自愛上的齐家贞,幾年等過去空雷无雨,他们着急了,四处张罗为林方找对象。
    
    右派、反革命、劳改犯的历史很难不吓跑人,就算女孩勇敢,爹妈也绝不批准。加上林方主动交待,“我心里只爱齐家贞,无法再爱另外一个人。”傻瓜才会嫁给他!
    
    看不到经济處境改善以及政治地位翻身的可能前景,林焦不能再等待。
    
    那天,林方收到四哥来信,要他本周六晚上回家。这,有反常例。尽管未发工资他囊中羞涩,林方还是两手空空应召而归了。
    
    这个清贫淡泊但是温馨和睦的家,以她微弱的光亮持久地温暖着林方寂寞的心灵。一跨进屋,好酒好菜已经等候。
    
    四嫂和一双儿女吃完晚饭就走开了,她照料两个孩子漱洗上床睡觉。
    
    两兄弟愛酒,和往常一样,边對饮边海聊。他倆的知识水平旗鼓相当,兴趣广泛,博学多才,虽然都莫明其妙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可还是喜欢读点马列原著,用馬列主義點評時政剖析人性,交换彼此的心得。那晚,哥哥先从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讲到生产的两重性,一方面是生活资料,食,衣,住以及所必需的工具的生产和另一方面人类自身的生产,即种族的繁衍……从婚姻充分自由的条件,讲到古代群婚制,一妻多夫,一夫多妻,到今日的个体婚制以及一夫一妻制的补充——妓院……
    
    款酌慢饮,酒至半酣,胡言乱语多了起来。四哥突然想起一件往事:“林方,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认识的那对吴姓兄弟?”“哪对吴姓兄弟?”“住在河边,靠打鱼为生的两个。”“喔,他们,当然记得。那是解放前的事情,两个兄弟娶了一个媳妇,这种事哪里会忘记。”
    
    于是,如烟的往事再现。
    
    吴家兄弟因为太穷,兩個人只娶得起一个老婆,一家三口过得笑笑和和。每天清晨,两个丈夫外出捕鱼,他们的媳妇料理家务,煮饭浆洗,清理庭院。傍晚,饭热菜香等候兩夫君归家,三人围桌而席,其乐融融。乡亲邻里一片哗然,成何体统!但是,每日裊裊的炊烟,院坝里晾出来的色爽爽的衣衫,整洁干净的前坝子后庭院,以及两兄弟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四周人们惊讶之余,默默接受了一妻伺两夫这一家子人。
    
    四哥今晚喝得很多,话也很多,闲聊至此,杯子一放,站起身来,“我今晚必须赶回成都,单位上有急事处理。”说完便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林方喝得头昏昏的想睡觉,先去厨房洗个热水脚再上床。
    
    四嫂静静走了进来,她靠在门框上,看林方洗脚。
    
    林方问:“你是等我的脚盆?我马上就好了。”四嫂笑笑,摇摇头。
    
    一阵,她柔声柔气地讲话了:“刚才四哥对你说了,那你就照他说的办吧。”
    
    林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今晚四哥讲了这么多,我照办什么?他望着这位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秀丽的嫂嫂,不明白她的意思。四嫂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煤油燈下閃了一閃,羞涩地望着自己的脚尖,用食指把額前的頭發勾到耳后,吞吞吐吐地說:“起初,起初我不愿意,你四哥,给我讲了吴家两兄弟……他把我说服了……可是,我,我,還是很,很不好意思。”
    喔,吴家两兄弟!林方突然像触电,酒醒了大半,四哥是要把四嫂分一半给自己的弟弟!
    林方的头皮一下子紧缩了,全身上下起满了鸡皮疙瘩,心怦怦直跳,这种念头即使在他生命中最狂野的梦里,也是不可能出现的。他埋头无语,赶紧把脚洗好擦干,穿上鞋子背起背包朝外走。
    
    四嫂跟到门口欲言又止,她望着林方,想说服他留下,但張口無言不知讲什麽。
    
    林方有點悲傷也有點生氣,他转身对嫂嫂说:“四嫂,请你告诉四哥,我是他的弟弟!”
    很快,林方消失在黑暗里。
    
    酒性全都又回来了,他昏昏沉沉像走在云里雾里軟棉花里,林方努力把眼睛睁大,漆黑的天穹还是一片漆黑,很难看清脚下的小路。
    
    成都平原一望无际的菜花地,菜花开得一片金黄。数小时前,林方走在田埂上,两旁齐肩的菜花把他紧紧拥抱,他的心在一片清香中陶醉。微風吹來,菜花波浪起伏,他感到自己像只小帆船在金色的海浪上轻松愉快地划回家——只要是回家,次次是过年。
    
    才過了幾個小时,走在相同的小路上,金黄色的菜花在黑夜中发亮,像一盞盞集合起来的小黃燈为林方指路。可是,这个大放悲声,边走边哭的林方看不清路,他举步不稳,跌跌撞撞几次摔在菜花田里。幾次,他不想爬起來,干脆睡在這里。可是,一個無聲的命令,林方,你得馬上走,越遠越好!
    
    是啊,是啊,林方渴望有個女人,他渴望被女人爱,但,但绝不是自己的嫂子;是啊,是啊,林方需要有女人的溫情和关照,但,但绝不是哥哥的媳妇。林方清楚,如果他能欺騙自己對愛情的信念,他早就擁抱住一个實實在在的女人了。可他,拒絕欺騙。
    
    无法承受四哥四嫂给他的这份厚爱,難以面对一个男人自尊心所遭遇的無言的伤害。深深的夜里,只有美丽如水的菜花作证,它们亲睹了林方流血的心,和从他心里流出的血一样的眼泪。
    
    举重若轻的四哥,弱体强魄的四嫂啊,你们的逆情悖理通向至善至美,你们的石破天惊发端于风平浪静,你们把自己的幸福掰成无数花瓣撒向世人,大悲引发大喜,凄凉酝酿醇情。
    
    醇情,使人有理由活下去。
    
    数月没有回家,林方无法抗拒又回来了。家才是无垠,是极地,有不谢之花,有常青之草。
    
    四嫂愿意服侍兩個右派男人,她的心为林方開放。每次弟弟回家,黃蓉便一支接一支地唱情歌, “我給我的情哥哥喲繡荷包”,“實在是想死人喏”……但是,林方不能打开他的心门,他的心不能接纳他哥哥的女人。
    
    面对这个“铁石”心肠的弟弟,四哥四嫂专门为林方生了一个儿子,由他每月挤出五元工资象征性地尽为父之责。
    
    还好,林方终于没有变成“家鸭”。后来,他结了婚,生了一双儿女。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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